11 Responses to 何藩的摄影

  1. 名攝影家: 何藩先生在美國與讀者之分享會片段 ‘An Evening with Fan Ho’ 連意譯全文

    自九六年移居美國的何藩先生,仍然熱心攝影研究及教育工作,他最不喜歡是那套’教識徒弟冇師父’的守舊概念。所以他一有機會便跟攝影同好分享他的經驗和心得。

    二零零九年七月,美國的 Modernbook Gallery 在其加州之展覽廳舉辦了一埸名攝影家何藩先生與攝影愛好者的分享會。大會代表正是 Modernbook 的其中一位創辨人及出版人 Mr. Mark Pinsukanjana,而今次之主持人是任教於聖荷西州立大學 San Jose Sate University 美術與設計系的 Brian Taylor 教授。

    早前收到 Modernbook 的電郵得知出版社已把當日全程的錄影放上網,讓當日未能親臨現埸的同好分享。看過短片後我覺得內容非常值得新一代攝影愛好者借鏡,所以發之竒想,用我有限的語文水平把整個分享會內容意譯過來。希望華文社群能打破語言之差異,就算不是第一時間看到最新攝影資訊也能以第二時間追上。(曾第一時間發電郵給 Mark 希望得到正式批准登出全文,不過兩星期已過也未收到回覆,所以只有先行 post 上 blog 再算) 希望大家看過後如果發現有誤差或遺漏,請發 comment 指教,好使能及時更正。

     

    Evening with Fan Ho from Modernbook Gallery on Vimeo.

    以下為全程意譯內容:

    Mark = Mark Pinsukanjana

    何藩 = 何藩

    Brian = Professor Brian Taylor

    Mark: 非常歡迎大家今晚到 Modernbook Gallery, 我是 Mark Pinsukanjana,在後面的幾位是我的合作夥伴。今晚非常高興能與 Brian Taylor 教授一起暢談。請問大家有否留意到四周掛着漂亮的相片?不過首先要介紹一吓 Brian Taylor…

    Brian: 今天其實要介紹的是這位 (何藩)大師。

    Mark: Brian Taylor 先生現任教於 San Jose Sate University 美術與設計系,過去二十年 Brian 曾任教於美國多間知名學府。而他更是一位藝術攝影家 Fine Art photographer。他的藝術創作領域包括一些多媒體製作、十九世紀傳統黑房技術及手製書冊等等。Brian 的作品亦為歐美多間美術博物館所收藏。

    Brian: 怎樣也追不上何藩…..

    Mark: 現在介紹何藩先生,一九三一年出生於上海的何藩,十三歲那年收到一份父親送的禮物,一部 Brownie 相機。我相信他從此便迷上了攝影這門藝術。十八歲那年何藩便移居到香港,自此他便醉心把這個都市的每一面,由繁華的大街至孤寂的小巷,也正是大家現在見到牆上的作品。在五十至六十年代何藩在世界不同之攝影比賽得到超過二百八十個奬項。從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五年,連續贏得八界由美國攝影學會所舉辦之世界攝影十傑的榮銜。可能大家沒有留意到,在六十年代初期開始,何藩除攝影外更開始了他的電影生涯。最初由演員做起直到後來成為導演,在他四十多年的電影事業上,何藩演出超過二十部電影及執導二十七部電影其中包括多部得獎名作。回說何藩的攝影藝術,他的作品就如一部時光機器似的,每次欣賞他的作品時我都好像回到惜日的時光!我深信大家看過今次在本畫廊展出的作品後也必定有同樣感受。好吧!就讓今次分享會正式開始吧!現請 Brian 開始。

    Brian: 非常感謝 Mark 對我的介紹,其實比起何藩先生,他才是一位多才多藝的人物。先前我做了些資料搜集,發現何藩先生本身就如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家,創作過程亦受費里尼的電影及沙士比亞的劇作所影響,從此可知他是一個殊不簡單的大師。既然如此,我亦不妨單刀直入請何藩先生,在 Mordenbook 替你出版的第二本影集 ‘The Living Theatre’ ‘人生舞台’ 中有部份作品是一九四六年拍攝的,即是說何藩先生十五歲時攝影成就已達到很高水平。何藩先生可否告訴我們你如何學習攝影呢?你是自學的還是遇到一位好老師呢?

    何藩: 首先多謝大家來臨,第二希望大家原諒本人的英語能力,因為我擔心未能原本的用英語去表達內心的想法。剛才 Brian 問我是否自學攝影?對!我是自學的!

    Brian: 這是否你正是對攝影的一種熱愛?

    何藩: 正是。我很久以前已愛上了攝影。我想自從十三歲那年父親送我一部操作非常簡單的 Brownie 相機開始吧!未知大家有否用過這種相機?就有如一部現代的 point and shoot 相機似的。其實一切都像是出於’偶然’,有一天我’偶然’地在上海外灘散步,我看到一首小船,’偶然’地我按下快門!父親幫我到冲曬店把相片冲曬後,他和媽媽都齊聲稱讚這張相片看漂亮,他們還鼓勵說為何不拿去參加一些美術比賽 Art Contest 呢?於是乎我便要求父親再到沖曬店把影像放大送交比賽。就是如此’偶然’我的參賽作品贏得了冠軍。當時其它參賽作品包括油畫,雕塑等不同類別。而我就完全陶醉於勝利的一刻。就因為這次得獎,使我得到很大的鼓勵,令我愛上了攝影!我之所以自學攝影是因為當時無論是上海或後來的香港都沒有攝影課程教授,我只能從一些攝影書籍,畫冊,文學作品,詩詞及電影中學習。其中從電影裡我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第二個方法是不斷參加比賽,如沙龍比賽及攝影展覽等都能提升我的水平。我又跟一些同好作比較及交流。我想最為重要的是要了解及走在世界潮流的尖端。

    Brian: 我們談到的是從前的攝影技術,遠在數碼攝影的發明更不用提什麼 Photoshop 等電腦軟件可以應用。請問當時何藩先生是否擁有自己的黑房呢?

    何藩: 非常抱歉當時的我家境並不是十分富裕,所以不能擁有獨立的黑房。我只有在晚上趁天黑’秘密’地在家中的浴室通宵達旦的沖曬照片,這個’秘密’當然後來彼母親發現。這個便是我的浴室暗室了。

    Brian: 看來你沒有太多睡眠時間!

    何藩: 幸好當時年輕的我精力充沛,要是現在就不成了!

    Brian: 未知大家有沒有留意到這裡一百四十四張的照片都是何藩先生親手曬放的!

    何藩: 對!應該每一張都是小弟手放的。

    Brian: 我想知多一點你從四十年代開始在香港拍攝的經歷。

    何藩: 我最初是在上海開始我的攝影人生的,起源自拍攝黃埔江邊。

    Mark: 在何藩先生的攝影集’人生舞台’的一百一十六頁,大家便會找到…

    何藩: 現在已多了很多高樓大廈了,大家今日在上海也未必認得拍攝的地點。當時連蒸氣船都未有。

    Mark: 看來這些相片不單美麗,也具歷史價值。

    何藩: 是!這樣我便從上海開始,後來先隨家人到了廣東,我想在這裡的相片中也找到一些。之後我便到了香港,我大部份的作品都是香港的題材,不過也有一些是在台灣當電影導演時拍攝的。

    Brian: 要提的是 Mark 特意曬放了一些何藩先生當演員時旳造型照…

    Mark: 給我幾分鐘去拿給大家看!

    何藩: 其實我是一個差勁的演員,因為我有舞台恐懼症的!所以我不是一個好的演員。

    Mark: 我一定要給大家看年輕時的何藩是怎麼樣的!看看這位英俊小生…

    何藩: 這是五十多年前的我!

    Mark: 這是一些劇照…

    何藩: 這是我當時演’西遊記’的劇照…我就是’唐三藏’…在三年間共拍了四套,拍攝地點遍及日本、韓國、台灣及東南亞很多地方。

    Brian: 在拍攝途中有沒有拍攝呢?

    何藩: 間中也有。

    Brian: Mark 曾提到何藩先生在中國文學上也不斷充實自己…

    何藩: 我在香港中文大學修讀..

    Brian: 聽說你還把一些詩詞的意境演繹在你的攝影作品中。

    何藩: 對!我十分之喜愛中國文學,尤其是古典文學。假若你問我最喜愛的作品我會說是這一張。

    Brian: 這麼難的一個問題,何藩先生不用多想便可回答,真是不簡單。

    何藩: 這張相的題目為 ‘As Evening Pass By’,我當時深受北周文人庾信的作品’哀江南賦’的意境所影響。那種’日暮途遠,人間何世’的氣氛實帶領思考到另一境界… 這張照片就這樣產生。其中意境非說話所能形容,希望各位能領略得到。這張一九五四年拍攝的作品經過五十多年考驗,乃是我最喜愛的一張作品。這殊不簡單,如果各位回家後將喜愛做作品一一掛在牆上,每天去看,你便不難發現那一張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正如欣賞馬勒的音樂,初初會聽不懂但久而久之便會深受感動!

    Brian: 有一點要提及的是何藩先生的攝影成就跟很多其他攝影家不同,大部份攝影家不是偏重構圖或格式便是只追逐意境。而何藩先生就好像把這多個題目拋上半空不停地把玩似的,平衡得恰到好處!這樣引發了另一個問題,從很多作品中很到很多美麗的設計,平面設計,這方面何藩先生是否很著重設計呢?

    何藩: 我只可以說這些都只是我的下意識。因為如果我想多在設計上發展,我便會選擇設計科去念。我不是不喜愛設計,只是我在拍攝時並沒有刻意地留意。我做的無論是安排、構圖等等都只是隨心而做,自己喜歡便滿意。一切都是不經意的…除了這一張!這張相拍攝的地點為香港銅鑼灣的英皇書院,它只是一幅白色的牆。我想如果能加上個三角形的陰影作構圖會很有趣。跟著我又想如果能在相中加入一位美女不是更好嗎?於是我便找來我的表親拍了這張照片,再在黑房加工造出三角形陰影效果。這張便是唯一一張特別設計的照片。

    Brian: 在創作過程中,何藩先生會否因為一方面照顧構圖又要帶出意境而減慢了創作的速度呢?

    何藩: 其實就好像 Henri Cartier Bresson 的’決定時刻’ Decisive Moment 一樣,當那一刻來臨而你又剛好把快門掣按下一張作品便大功告成。一切就好像上天一早安排,你只是在那適當的時刻按下快門便可。我的拍攝有另於電影導演工作,不能按劇本安排演出。拍照時要做一個隱形人,’暗地裡’按下快門,那便是我的’決定時刻’。

    Brian: 非常高興你提到 Herni Cartier Bresson 的’決定時刻’!大家都知道何藩先生不但在’決定時刻’按下快門,跟 Bresson 不同的時你更親自沖印放大自己的作品。我也知道何藩先生更利用’第二次決定時刻’去完美作品。

    何藩: 我非常尊敬 Cartier Bresson 及其’決定時刻’理論。’決定時刻’這理論不獨在攝影藝術上非常重要,也令攝影在雲雲藝術中得到極高的位置。因為雖然我不是一個畫家,但小時曾經習畫的我覺得繪畫是沒有’決定時刻’的。而攝影則不同,每一次按下快門掣時,無論成功與否,都是’決定時刻’!

    Brian: 大家都知道何藩先生當時使用的是一部 Rollei 雙鏡反光相機,正方形的菲林格式令他在拍攝後可再行完美構圖。

    何藩: 對!這正是所謂的’第二次構圖’。我個人認為 Cartier Bresson 的’決定時刻’可以說是攝影時的第一次構圖。在我而言當我在曬放相片時便是’第二次構圖’。因為這時我能從新考慮如何利用裁相去完成作品。因為有時經裁放後的效果會跟拍攝時截然不同。例如 Brian 所說的正方形菲林格式,這能令我有更大的自由在我的作品或半完成品去表達影像的內容。為什麼我説半完成作品呢?因為…

    Brian: 難以相信,非常勵害!

    何藩: 大家可以看到,這組六張的相片全部都是使用正方形菲林格式去拍攝。但有些在放大時我只用上菲林面積的三分一甚至五分一的影像內容,利用較窄的裁放,裁去沒有用的地方,把影像去蕪存菁地表現的的追求!這便是我所說的’第二次構圖’。而’第三次構圖’便是不停的嘗試不同的裁放,很多時間你會找到一些按下快門時忽略了的地方。大家記著非萬不要拋棄舊底片。因為它們可能是一個寶藏來的。因為今天你在底片上看不到的東西,十年後因為成長了,人生哲學改變後你可能對同一影像有新的看法。所以我覺得正方形的菲林格式對我的創作非常有用、大家一定要保留所有的底片。

    Brian: 這是個非常有啟發的藝術創作方式。

    何藩: 這個其實是我從無數次痛苦的經驗領略到的意境。

    Brian: 非常慼動,

    何藩: 老實説明我最不喜歡的學習理念就是’教識徙弟無師傅’的丕理。因為要把不同的技術性及創作意念分享才可一方面使後來者學到新技術及堤高攝影文化的水平。

    Brian: 一個有關攝影表達的問題,你是否認為相片內容的真實性是必需要的嗎?就一如記事攝影一樣?

    何藩: 這是在攝影史上時常爭議的一個話題。舉例如 Cartier Bresson 時代,新聞及記事攝影大行其道。所以令大家對攝影內容的的真實性都看得很重。反正攝影的過程總要有一些實體被拍攝下來才成一張作品,所以順理成章攝影作品內容的寫實及真確性自然變得重要。但在創作過程中,真確的定義就已經有很大的差異。先前提到的寫實的真確性可以視之為客觀的真確性。但在藝術的過範圍內也存在著主觀的真確性,正如繪畫藝術分類成寫實派,抽象派等。創作者都同樣正在表達他作品內容的真確性。只不過這種真確性是作者內心的種相法。所以大家可盡情地利用不同的手法;如實驗性、抽象性,前衛性等,去完成創作!未知大家能否理解我的解說?

    Brian: 非常清晰!我還記得何藩先生曾說過以下一番話:我熱愛攝影,我喜歡’把弄’攝影,我會盡力把照片的質素及表達內容提升。跟著是我最喜愛的部份:在攝影創作過程中,有時我會把真實放在一面,令觀看者留有發揮自己的想像力的空間。我喜歡觀眾能利用各自的思維與我共同演繹相片的感受。

    何藩: 這正好是我的想法;我不是不喜愛寫實作品,不過我不太喜歡把攝影當作一面鏡子似的只反映事實。我之所以在表達上留有想像空間,讓觀眾能與我一起去完成創作。

    Brian: 我想這正是何藩先生的作品如此’長壽’的原因。相反地有些其他攝影作品就缺乏這種精華。

    Brian: 何藩先生既是攝影師也是一位著名電影導演。我有一個難題想問。究竟硬照攝影跟電影攝影有向分別呢?

    何藩: 基本上是異曲同工的,不同的只是一個是停頓的畫面而另一個則是會動的罷了!他們就像姐妹一樣!都是利用影像作媒體去表達一些意念。電影是有時間性的而 Cartier Bresson 等則利用’決定時刻’抓到高潮的一剎那去增強效果。

    Brian: 要比較何藩先生在攝影上及電影上的手法,可參考 Modernbook 何藩先生出版的新書內付送的一張 DVD,內裹有他的其中一部電影作品 ‘Big City and Little Man’ ,讀者可以得到答案。

    何藩: 我想就硬照攝影及電影的分別補充一下!在電影製作過程中,我會跟剪接師一起工作。而剪接上使用的技巧,無論是次序或時間,其實都等同硬照攝影沖曬時的裁剪及加工一樣,意義相同。

    Mark: 台下觀眾想問,閣下外出拍攝時,何藩先生你是先選定位置然後去等適當的時機還是隨心抓拍呢?

    何藩: 從前用菲林拍攝比現今使用數碼媒體有所不同。每一次按下快門起是錢!沖曬費用也不小。所以要十分小心決定捕捉時刻。

    Brian: 大家現在可能隨意用手上的 iPhone 拍攝,但試想當時一卷菲林只有十二格畫面,使用時要額外珍惜!

    何藩: 你要有如 Cartier Bresson 般的使用’決定時刻’去拍攝。不是隨意去按下快門的。香港也有些人把這個概念譯成’決定時機’,意義都是一樣的!

    Brian: 一定有另於現在的拍攝方法,我想當時也沒有現在用數碼機時每拍一張便 review 一下的動作!

    何藩: 跟現在使用數碼拍攝不同。媒體不同,感覺也不同!所以我很多時候都要等待光線最好的一刻才去按下快門!

    Mark: 正確!大家請留意何藩先生有很多作品都在香港的中環街市拍攝,大家請特別留意他喜歡下午三時四十五分至四時拍攝這條樓梯…

    何藩: 只有十五分鐘。

    Mark: 因為他喜歡這光線效果!大家看過在場的其它作品便會發現這景象是獨一無二的。另一個問題,什麼時刻會令你拿起相機拍攝,又是什麼靈感使你感覺到那個時刻呢?

    何藩:我想是同時發生的!當我發現我的主題人物後,我會跟隨他或她到我認為無論地點、光線、氣氛都合我心意時便拍下我的照片。就如 Cartier Bresson 的論說一樣,那個就是按下快門的時刻!

    Brian: Bresson 曾作過一個形容他攝影的進程就如一個人把釘子打進木板一樣,首先要輕輕打下去,先把釘子固定,有看過 Bresson 的相版 contact proof 便知道他的作品也不是每次成功,在未到這決定一刻前已開始行動,到主角出現在最佳位置時便全力出擊,一氣呵成!

    何藩: 冇錯!所以我們要有耐性,要有觀察力,這才能預計將會發生的事。不過要小心,切勿操之過急,否則後果嚴重!

    Mark: 大家知否從前在中國及香港進行抓拍是十分困難的。這都是因為迷信的關係!何藩先生曾告訴我一個經歷,因為當時還有人認為被相機拍下照片會被攝走靈魂!何藩先生也有一次驚險的回憶,可否講一下那個屠夫的故事。

    何藩: 還記得那天我在街市拍攝,其實我正在拍攝其他人物,不過這位屠夫以為我在拍攝他,於是他拿着刀子走過來說要我的菲林!要不然我殺了你!

    Mark: 就好像昨日發生的事…

    何藩: 由於迷信,很多人當時都以為被他人拍下照片同時會被攝去靈魂。

    Brian: 非常感謝何藩先生今晚來臨跟大家分享心得。

    Mark: 今晚要多謝 Professor Brian Taylor 及何藩先生跟大家談論攝影心得…最後 Brian 提及過何藩先生導演的一部電影 ‘Big City Little Man’ 將會重新發行。再次多謝大家來臨!

  2. 再遇何藩 (1992.05.01)

    五常谈艺术

    不久前,朋友开画展,鸡尾酒会嘉宾云集。当我在那里游目四顾之际,一位「陌生」的人跑到我面前,伸出手来与我相握,说:「张五常,我是何藩。」我仔细一看,认出果然是他,喜出望外。一时间许多往事都注到心头。

    我是在一九五六年认识何藩的。早一年,我有两张作品入选香港摄影沙龙,两张都被选印在年鉴上,于是中了「英雄感」之计,搞了好几年摄影「创作」。我曾为文谈及过,当年指导我摄影的是关大志。但当时对我的摄影有大影响的还有两位:一位是简庆福,另一位是何藩。简兄的大场面风景气度非凡,如有神助,要学也学不到。何藩的专长,是街头巷尾的小品,以心思取胜,使人觉得可以学,但没有相当的天分,会弄巧反拙,显得拾人牙慧。

    何藩从事艺术摄影,比我早两年,而陈复礼在香港崭露头角,大约比我迟一年。一九五七年我离港后,不两年陈复礼就全国知名,而何藩则转到电影业谋生去也。在香港,以电影艺术谋生不易,何藩于是转向艺术「三级」之作,也以此成了名。这样一来,今天很多人不知道,何藩点只「三级」咁简单?

    几年前,余英时指责香港没有文化。一位朋友以此而问我的意见,我的回应是:「余教授没有看过何藩的摄影作品吧。」是的,香港不仅大有文化,且自成一家,而在这「独特文化」的贡献者中,何藩是一个重要人物。

    我从拿起相机的第一天起,就欣赏何藩的作品。但我认为他是个摄影天才却是多年后的事:在外国生活二十五年,看过众多世界大名家作品,我才意识到何藩的天分非同小可。如果他不是在香港长大,而是在美国搞摄影创作,那么他声名远播是可以肯定的。我认为以街头巷尾之作论英雄,何藩当年的摄影天分前无古人,而据我所知,到今天还是后无来者的。

    试举一些例子吧。一「幅」很高的白墙,墙脚下有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着,黑房放大时将画面对角地加上一半阴影,就获得国际奖章无数。一个警察站在「台」上指挥交通,行人不少,(黑房)放大时把相纸倾斜,把人物的影子拉长,就增加了十字街头的忙碌感。一个树林上群鸟低飞,放大时把相纸垂直,群鸟变得好像真的在飞行。

    说上述的例子是取巧,是对的,但只有何藩才可以想得出来。通过「黑房工作」取巧的摄影家数之不尽,但要巧得恰当才能增加画面的感染力,不能乱取其「巧」也。要形容一个女人的辫子很长,何藩把画面裁得高而窄;要形容一张横放的长椅,他把画面裁得「矮」而宽。高比阔大三倍,或阔比高大三倍的画面,在今天的新潮艺术中颇盛行。然而很多人不知道,这些「高矮」法门是何藩远在一九五六年时始创的。

    其实在摄影上,何藩不取巧的作品也别开生面,令人叹为观止。我还记得他曾送我一帧名为《日暮途远》的作品。画面是香港西环的海旁,堤岸转角,一辆三轮车在右下角驶出画面去。这帧作品违反了构图的黄金定律,但越看越耐人寻味,越看越觉得舒畅。主要原因是,在夕阳残照的气氛下,堤岸与海水的交界处有一线闪着银光的白浪,把观者的目光从三轮车的背后「带」回画面中去。

    我回港任职十年了。在这十年间,何藩与我咫尺天涯,没有壕傻幕会。我几次在文章上提到他,而想不到他竟然是我的长期读者,真的咫尺天涯也。更想不到的是,三十五年,得来全不费功夫,无意之间我就那样再见到他。一下子大家都觉有很多话要说,于是就说个不休。往事如烟,时光不再,彼此的头发都变得白的多、黑的少,老了。

    稼轩写道:「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令我喜欢的是再见到何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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